泸溪战时书店：沅水江畔的革命星火

文/胡灵芝

沅水，在泸溪大地上一路蜿蜒，蜿蜒向历史深处。

沿着沅水行走，两岸青山依旧，江水滔滔，却再难听见当年那间书店木板门开合的吱呀声。

它是泸溪战时书店。中共泸溪党史上这样写着：“它以营销书刊的形式传播革命真理，宣传党的抗日救国主张，掩护党员和干部同国民党反动派进行斗争的历史作用将永载史册，铭记在泸溪人民心中。”

一

一九三八年，时间在逃难。

彼时的中国，灾难深重。东北早已沦陷，华北山河破碎，烽火一路南烧，武汉失守，广州失守，长沙在文夕大火中被烧成一片焦土。

偏居湘西的泸溪，虽未被日寇铁蹄直接践踏，却同样被战争的阴影严密笼罩。逃难的人群、内迁的物资，连同亡国灭种的巨大焦虑，一齐涌进这座小山城。

战争，对于泸溪而言，不再是远方的消息，而是江面上伤兵的船，是物价一日三涨的恐慌，是夜里对空袭警报的惊悸。泸溪，在民族存亡关头，凭借沅江水道与湘川公路的交通优势，意外成了庇护所，成为各种力量、思想与命运交织碰撞的漩涡。

书店，便是在这漩涡中悄然诞生的。从抗日小图书室到战时书报供应社，再到战时书店，门面朴素得近乎寒碜，与任何一家寻常店铺无异。唯有走进去的人才知道，这里藏着另一个战场。

孙中山的《三民主义》、马列著作、毛泽东的《论持久战》《抗日救国十大纲领》，以及各种日报、进步书刊、小说、歌唱本，陈列于架上。它们散发着无尽的智慧光芒，吸引着泸溪人民。它们像一处思想的暗流，为人们提供着深度与氧气。

二

殷廷禄，是战时书店的创建人和守护者。

一九三八年下半年，常德中学迁至泸溪。泸溪籍学生、中共常中党支部书记殷廷禄随之返回泸溪就读。

彼时，战局恶化，湖南省行政干部学校、常德中学等单位相继迁入。陆军118师留守处、工兵第六团等二十个部队的进驻，使泸溪成为湘西军事要塞。江苏、浙江、安徽等省数万难民西迁，泸溪成为战时大后方的重要支点。

“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一九三八年十月，湘西工作委员会（简称“湘西工委”）在沅陵成立。旋即在湘西各县发展党员，建立党的组织，带领湘西人民开展起抗日救亡运动。

殷廷禄深刻认识到坚持动员人民、依靠人民，推动形成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和全民族抗战历史洪流的重要性。他贯彻上级指示，粉碎国民党右派投降阴谋，推动抗日运动，组织青年周子祥开办抗日小图书室。人民对书籍的渴求，如同久旱盼甘霖，阅读者、购买者日渐增多。

一九三九年元月，殷廷禄、张永恺秘密策划成立战时书报供应社，并发动龚顺炎、文体浩、吴世锋等人凑资集股，社址初选在张万篆的店铺。省行政干校地下党员刁牧夫时常来到书店阅书购书，书店成为党的活动联络点。

在这里，它是人们看到烽火狼烟之外，还有道路与希望的一扇窗；它也是一座连接闭塞乡土与全国抗战洪流的精神之桥。

从史料里已无从查找殷廷禄在书店的公开身份。或许他是店员，是账房，甚至是购书者。当迷茫的青年为前路而苦闷，他会“恰好”整理出相关的书籍；当有人对时局感到绝望，他可能递上一杯温水，用最平实的本地乡音，说起太行山上的坚持，或是陕北高原上的星火。

他的身影，与上海亭子间里奋笔的文化战士、延安窑洞中苦思的理论工作者、前线浴血的将士，通过缄默的文字与坚定的信念，联结成了同一道抗战长城。

三

一九三九年二月，湘西工委书记梁春阳来到泸溪。

一场秘密的会议在书店召开，泸溪县工委成立，指定刁牧夫为县工委书记，殷廷禄任县工委宣传部长。根据湘西工委意见，泸溪县工委将战时书报供应社改名为战时书店，直接由县工委管理，作为党内联系的掩护机关。傅景三调任泸溪县工委负责人，安排在战时书店做管理员，使党的地下活动和书店工作密切结合起来。

白天，战时书店是一种积蓄力量的宁静。《黄河大合唱》的音符，在翻阅中逆流而上；太行山的枪声，在某一页骤然炸响；《诗经·无衣》的同仇敌忾，在江风中涌动；《新华日报》《大众日报》的最新报道，为青年带来无声的指引。

夜色是战时书店最稠密的掩体。书店党员组织召开读书会、时事座谈会，答复读者提出的有关抗日救亡和中国革命的问题，帮助读者认识形势、分析问题、交换学习体会，让读者发表对时事问题和抗日救国的意见，提高对抗日救亡的认识。他们还号召广大读者行动起来，团结起来，为保卫伟大的中华民族、为中国的独立和解放而战斗。

“打回老家去！打走日本帝国主义，东北地方是我们的。”书店之外，殷廷禄组织进步青年学生在街头巷尾、城郊码头向群众演出，有时配以漫画墙报，宣传抗日救国主张，批驳“亡国论”和消极抗日言论，激发人民的抗日热情。浦市店员支部在江西会馆举办时事讲座，吸引百余名贫民参与。

泸溪战时书店与沅陵新路书店、乾州垦荒书店形成“文化供应链”，突破了国民党对进步思想的封锁，将党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思想、持久战战略以及全国抗战的鼓舞消息，及时传递给湘西青年和知识分子。县工委利用战时书店发展党员五十七人，他们投身革命，有的在湘西开展轰轰烈烈的抗日救亡运动，有的奔赴延安革命前线。

一九三九年五月，国民党加紧反共、限共，湘西局势进一步恶化。国民党在泸溪的反动党、政、军、警密切配合下，建立三青团组织，严密监视和限制共产党和进步人士的活动，并大肆逮捕革命党人。书店充满了无声的风险，每一次传递，每一次交谈，都可能被窗外无形的眼睛记录，并招致迫害。一九三九年六月，殷廷禄因“共嫌”被校方强令退学。他带领龚顺炎等进步青年学生在县城接管了一所难童小学，兴办公益事业。

八月，殷廷禄遭迫害致死。傅景三调离，书店由朱仁杰接管；后湘西工委从保靖国立八中将党员吴大伟调来，接管朱的书店工作。

一九四零年九月九日，日寇飞机轰炸泸溪县城，县城惨遭蹂躏，百姓冒死抢救伤员、掩埋烈士。“战时书店”被炸后迁至县城中心十字街。随后，国民党加紧反共，清查“异党”，“战时书店”被强行封闭解散。

书店存在的时间，恰如昙花一现——从一九三八年秋到一九四一年春。两年半，在历史长河中短得不值一提。可就在这九百多个日夜，有多少粒火种从这里出发？

战时书店的消失，或许正是历史完成其使命的方式。殷廷禄他们当年守护和传递的火种，却从未熄灭。它从那一方斗室悄然溢出，汇入了沅水，流进了土地，最终在和平的岁月里，生长为这片土地上无处不在的对知识的渴望、对国家的热爱、对正义的坚守。那间小小的“战时书店”，其形体固然湮灭，但其灵魂——那种在黑暗中收集光芒、在禁锢中传递思想、在危难中坚守信念的伟大灵魂，早已成为泸溪，乃至整个中华民族精神基因的一部分，在迈向伟大复兴的征程中永远绽放新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