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父辈的记忆——记抗美援朝战士王先杰

口述：王兆江

整理：杨涛

我的父亲王先杰（1933—2021），1933年1月出生，石榴坪乡牛角冲村军家湾人。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却格外知礼明仪、行事干练，对我们兄弟几人要求格外严苛。记忆里的餐桌，总摆放着两双筷子：一双私筷，一双公筷。父亲说，这是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抗美援朝时期，为防御细菌战，军营倡导公筷分餐，这份讲究卫生的自律习惯，他坚守了一辈子。饭桌上，他总念叨：“做人要正直，做事要踏实。”这句话像一粒种子，在我们心里生了根。他一生躬身践行、言行合一，六十多岁时仍能敏捷地爬树去接有线线路，剥去胶皮的线头缠绕得整齐扎实，一如他为人处世的严谨自律。

我读小学三年级时，曾与同学发生争执、产生肢体冲突。起因是对方出言辱骂、率先动手，我才出言回怼、出手还击。可是父亲却不问缘由，直接将我绑在桌腿上严加惩戒。长大后，我与兄长谈及此事，兄长也是嘿嘿一笑，说：“我们小时候哪是长大的，都是被父亲打大的。”

父亲1950年参军入伍，彼时全国已经解放，他所在部队的主要任务是清剿湘西境内残余匪患。当年父亲凭着机敏果敢的特质，很快就得到了上级赏识。最让父亲引以为傲的经历，发生在他十七岁担任班长期间：部队驻守洗溪镇能滩时，一次连长、排长外出开会，土匪趁机作乱。危急时刻，父亲临危不乱，指挥战士在能滩吊桥布设两挺机枪，有效控制住了局面。事后，连长表扬他很有战略眼光，应急处置得当，干脆利落。

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父亲跟随部队进驻沅陵，突击学习文化课程。在沅陵求学期间，父亲偶遇刚入伍的堂弟。堂弟响应“保家卫国，人人有责”的征兵号召，主动报名参加志愿军。那天晚上，兄弟二人同榻而眠、彻夜长谈。自此一别，二人再未相见。直到战争结束，父亲才得知，堂弟已永远长眠于异国他乡。

父亲早年没读过书，却是个学习能力很强的人。短短三个月，他便认识了很多字，不仅能写自己的名字，还能写家信，一本《增广贤文》被他天天揣在怀里。那时候，父亲还坚持天天写日记，只是那本日记没能留住——因为那时候的父亲不懂军中文书的记录规范，分不清内容可否记录，日记中除了记录自己的喜怒哀乐，还如实记录了行军路线与首长的战略部署。他还清楚地记得，日记本被团长没收时的叮嘱：“小王啊，肯学习是好事，但日记本万一落入敌人手里，后果可不堪设想啊。”退伍返乡后，乡里邻里但凡需要写书信、拟文书，他都主动相助，握着笔的手沉稳有力，写出来的字工整端正。

1951年，父亲正式入朝参战，跨过鸭绿江的那一幕，他念叨了一辈子。部队行至桥中央时，团长下令全体官兵立正、向后转，对着祖国的方向齐声高呼：“祖国，再见了！”那声音里有故土难离的眷念，更有以身许国的决绝。许多战士热泪盈眶，随即拭去泪水，毅然前行。（谈及此处，王兆江的声音也哽咽了。他无数次听父亲说起这段往事，也一次次见过父亲泛起湿润的泪光。）

过桥后，部队登上了火车，火车却中途临时停靠许久。事后得知，此次停靠是特意预留两节车厢在原地待命，父亲恰好身处其中。其他的车厢在火车头的带领下一路向前，浩浩荡荡地奔赴朝鲜战场前线。父亲留守后方，被分配到通讯团工程营，专职负责国内与司令部的通讯联络保障工作。最让他自豪的，便是曾为彭德怀元帅站岗执勤。他常说，元帅为人谦和、待人有礼，每次他敬礼，彭元帅都会郑重回礼，那份修养让他铭记至今。

通讯团虽驻守后方，没有前线阵地上直面枪林弹雨的浴血厮杀，却也绝非安稳太平之地，依旧危机四伏。父亲的几位战友便是在夜间执勤放哨时，惨遭敌人偷袭不幸牺牲；更不消说敌军的炮火攻势猛烈，阵地通讯线路时常被炸断，而外出抢修线路，便是一次次直面危险的冲锋。在通讯团的日子里，部队的作息都是昼夜颠倒的。为了躲避敌人的侦察与轰炸，指挥部不得不频繁转移驻地。白日里，敌机一轮接一轮地俯冲轰炸，部队只能蜷缩在昏暗的防空洞里屏息待命；待到夜幕降临，部队便借着夜色悄悄行军。为了不暴露行军踪迹，全程不许点亮火把，只靠一匹白马在前头引路。车马在沉沉夜色里缓慢前行，四下里静得出奇，唯有清脆的马蹄声，伴着战士们怦怦的心跳，在寂静的夜空中久久回荡。

因业务精湛、素质过硬，父亲表现突出，得到提拔，升任排长，还由彭元帅亲自授衔。朝鲜战争结束后，父亲留在部队，始终奋勇争先，刻苦练兵，一心盼着在军营建功立业、施展抱负。正当前途一片光明之际，一封封家书从家乡泸溪接连寄来。奶奶在信里说：“想孩子想得眼睛都快哭瞎了。”这份牵挂，让身为孝子的父亲寝食难安，先后递交了三封复员申请书。团长惜才，特意备饭挽留，百般劝阻，可父亲终究还是选择返乡尽孝。

复员返乡后，父亲最初被分配至县邮电局，后又调往白羊溪邮电所。因任职地点偏远，难以兼顾家中生计、照料家人，他主动辞去公职。从未沾过匠人活计的他，从零学起，跟着乡亲们学做瓦的手艺。踩瓦泥、做瓦坯，父亲把在部队锤炼出的韧劲，全数投入到了新的生活里。

父亲的一生，没有波澜壮阔的完整华章，唯有散落岁月的细碎过往。那些关于战火、坚守、温情与担当的瞬间，串联起来，便是他这一生最动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