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我们奔县吧》第二季,今天如约而至。
首期讲述湘西州泸溪县的“粉末江湖”。
泸溪的故事告诉我们,偏远山区县也可以逆天改命、工业立县。
报道共分三个篇章,一篇深度长文、一个精彩视频、一篇泸溪工业发展亲历者的回忆文章,从三个不同视角回答“泸溪为什么能”。

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杨怡晴 陈杰 陈星晓 设计 周颖 泸溪报道
沅江在泸溪拐了一个弯,像一个人回看来时路。
一边是历史江湖。浦市古镇里,高腔、镖局、金庸笔下的铁掌帮,湘西把江湖讲得很轻。
一边是现代工业园。泸溪高新区内,微细球形铝粉、铝颜料、钒氮合金,县城把工业做得很重。
“盖世英雄谁能敌。”在浦市古镇,一句高亢的辰河高腔,瞬间把我们带入湘西秘境的武侠世界。唱的是江湖,也是泸溪的根——一条从“商贾云集”走向“一县供应全国四成铝粉”的产业暗线。

▲ 沅江在泸溪县城拐了个弯。
金庸没写泸溪,但泸溪替他养过侠气。铁掌帮的狠、狄云的倔,落到产业上,就是一部硬碰硬的“武功秘籍”——上世纪五十年代掘进深山的机器,变成矿、电解槽,再变成比面粉还细的微细球形铝粉。
武侠里穷小子能翻身;现实中,泸溪没有主角光环,只在资源优势退潮后,以这捧铝粉闯进新材料赛道,把“边城”做成全球细分市场的隐形高地。这,就是新的江湖传。
异军突起的“泸溪造”
在湖南的矿产版图上,铝矿曾长期空白,直至上世纪50年代才开始了找矿和勘探。
位于泸溪县城西南约30公里处的李家田铝土矿,是湖南省内最早完成勘探的矿区之一。
据《泸溪县志》,当地对铝冶炼及铝品深加工,要追溯至1986年时任县计委主任杨昌伟牵头兴办县铝厂,筹建年产2400吨铝锭生产线。
1984年,中科院力学所开始了对微细球形铝粉的生产研究。
当时没人预料到,一项尚停留于实验室的技术,将与泸溪的命运深度绑定。
如果说泸溪是全国铝粉产业的“高地”,那么第一块地基始于上世纪80年代末,中科院力学所与泸溪合作建成了全国第一条年产200吨微细球形铝粉中试线。

泸溪生产的微细球形铝粉样品。
微细球形铝粉,简单来说,就是把金属铝做成“粒径很小、每一颗都接近完美圆球”的粉末:外观像银灰色的细粉,摸起来像面粉一样,具有粒度均匀、杂质含量少、分布区间窄等优点。
借助这条中试线,中科院力学所研制的微细球形铝粉生产技术,开始从实验室走向工业化。
这项技术并非一开始就给泸溪带来“钱”景。
如今,这种金属粉末,几乎走入了每个人的生活:汽车上闪耀的漆面、笔记本电脑金属质感的外壳、光伏电池的导电浆料、3D打印的原料、自热火锅里的加热包……都有它的身影。

▲ 微细球形铝粉用途广泛,食品发热包就要用它作为辅料。
但在当时,铝粉的用武之地大多在军工领域,如军用炸药原料、固体火箭推进剂。市面上常见的又是片状铝粉,人们对球形铝粉知之甚少,销路因此受阻,泸溪生产的铝粉一度要“砸”在手里。
两年前从泸溪县发改局退休的郑德孝,曾在2001年2月8日调任为泸溪县金龙金属粉体材料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湖南金天铝业高科技有限公司副董事长、副总经理。
上任头几个月,郑德孝就全国各地跑市场。为了将手里的铝粉卖出去,他们在企业里现场对比“试用”。
两种铝粉有何区别?打个比方,片状铝粉像一堆碎纸屑,球形铝粉像一盒滚珠。倒出来的时候,碎纸屑会互相勾挂、堆成一团;玻璃珠则会哗啦啦顺畅地流动,堆得又密又实。
很快,这种产品凭借高纯度、活性强征服了市场。手握独家技术的泸溪开始“一路狂飙”,“那个时期,泸溪铝粉一度占据了全国七成以上的市场份额。”郑德孝回忆道。
湘西族兴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赵守元,自1991年起就“死磕”铝颜料,是国内该领域的领军人物。
“全国乃至全球最先进的微细球形铝粉生产技术当时就在泸溪。”早在2003年就曾到泸溪实地调研的赵守元说道,“泸溪是有江湖地位的。”
后来,走南闯北的他还发现,全国各地铝粉企业的管理人员和技术骨干,大多有泸溪人的身影。
为什么是泸溪
资源优势,通常是一项产业兴起的重要契机。
前面提到,泸溪是湖南省内最早探明铝土矿的地区,但事实上,整个湖南的铝土矿资源都捉襟见肘。据《中国能源报》,中国的铝土矿储量约为10亿吨,晋、贵、豫、桂四省区就占据了总储量的90%以上。
因此,过去20多年里,泸溪站在行业前列,靠的不是“有铝土矿”,而是产业发展之初便“承接了一项国防技术的产业化转移”,并在后续的发展中持续强化这项优势。
那么,“命运的这只手”最初为何选中了泸溪?如今来看,大致有地理和历史两重因素。
铝粉遇湿易燃,与空气混合可形成爆炸性混合物。而泸溪境内山势高峻、峰峦叠嶂,有大小山峰2700多座,平原仅占全县面积的不足4%。山区人口稀疏、空间阻隔强,即便发生事故,地形也能限制影响范围。换句话说,群山为铝粉生产提供了天然安全屏障。

▲泸溪很多工厂建在山谷里,山体是天然屏障,满足隔爆泄压的安全要求。
另一方面,新中国成立以来,泸溪依托境内的磷、锰、锌等矿产与沅江提供的水能资源发展冶金、化工产业,“吃资源饭”起家的泸溪成为湘西州工业经济发展最早的地区,并逐步发展为州内工业强县。
“多年积累的成熟产业工人,让泸溪有了承接这项技术的基本条件。”郑德孝说道。
产业的萌芽,大多离不开天时、地利、人和。当机遇偶然地降临在武陵山区时,泸溪接住了。
“十字路口”的转向
从卫星上俯瞰泸溪,其县城呈现出一种少见的空间布局:沅江与武水交汇的武溪镇,是老县城与泸溪高新区的所在地;沿江上溯约9公里,江水拐过一个“U”字形大弯,三面环水的白沙镇,是1995年后搬迁过去的新县城。
2015年末,两镇成建制合并设立新的武溪镇。但行政合并没有消弭两处聚居地的物理分野——沅江如同一条纽带,将新旧两座城区串联成“双子城”。

▲ 周颖 制图
这一格局的源头,要追溯至上世纪末的一场大规模库区移民。
沅江在湖南四大水系中以丰沛湍急著称。上世纪80年代,五强溪水电站在数次停滞后复工建设,泸溪县由此被列为移民库区县。
在《泸溪县志》里,由此引起的移民搬迁,被评价为“境内历史上发展变化极为辉煌的一页”。
当时,当地参考三峡库区“开发性移民”的经验,让搬迁补偿从一笔安置费,变成了生产开发的启动资金。
翻开时间轴可以发现,泸溪开发性移民的窗口期,恰与当地国企改制的浪潮高度重叠。
1992年,已进入泸溪首家移民安置企业工作的刘集贵,通过自筹资金、利用移民补偿资金创办了泸溪县白沙冶化厂,这也是湘西州第一家私营企业。
短短三四年后,泸溪20余家国有工业企业相继走入低谷。此时,改革的春风才终于抵达武陵山区深处。

▲泸溪一处老工厂遗址。
今年70多岁的张昌荣,曾参与或主持过泸溪多家国企改制,主编过《泸溪工业60年(1949-2009)》一书。在他看来,国有企业培养的一大批懂工业、爱工业的人才,构成了泸溪工业发展的“基本盘”。
“一批管理人才和技术骨干,在国企改制后创办企业,掀起了蓬勃的民营企业潮。”泸溪县科工信局副局长田华补充道。
这一判断有充分的事实支撑。泸溪高新区经济合作局副局长吴勇说:“园区内34家规上企业,本地企业家占比达到80%以上。”这其中,不少是当年国企改制时,从老厂“接棒”而来。
民营经济的兴起,也推动了泸溪从传统铝粉生产向高性能铝基复合材料产业升级。
学化工出身的刘海洋便是其中代表。2011年,刘海洋将陷入困境的泸溪县特种粉末厂,改制为湖南金马铝业有限公司。
创业早期,他就带领团队在中科院力学所蹲守三个月,硬是将公司生产的新型雾化器的细粉收率从30%拉到70%。
“鸡蛋不能放进同一个篮子。”在泸溪高新区内,刚刚巡查完企业生产线的刘海洋说,2012年,他们就开始以铝粉为原料开发新材料。一年后,刘海洋创办了恒裕新材料,并成功研发出高体分碳化硅铝基复合材料。
数百米外的金昊科技,则每年拿出利润的5%投入科技创新,并与多所高校建立“产学研”合作。
如果说泸溪铝粉产业的先发优势,源于命运的一次偶然选择,那么民营企业的入局,则在技术创新、市场开拓和产业链构建上发力,让泸溪在后来激烈的竞争中仍保有一席之地。
争议中“破土”
熬过世纪之交的国企改制阵痛,泸溪工业迎来了一段新的发展机遇。
在中国县域经济史上,那也是一段至关重要的时期。“县域经济”作为正式术语,2002年首次出现在党的十六大报告中,随后我国接连明确提出“壮大县域经济”,以致有媒体称:“中国进入县域经济大发展时代。”
2005年1月17日,泸溪发布《关于实施“工业立县”战略的决定》,正式提出“工业立县、产业富民”的发展方略。
同年,当地正式启动武溪工业园区的建设——这也是泸溪高新区的前身。

▲泸溪高新区一景。
工业园选址所在的武溪镇,1994年至1996年连续遭受特大洪涝灾害侵袭,加之县城迁址白沙新区,一度荒败。
《武溪工业园志》记载,早期一些人员对园区开发建设不理解,认为泸溪地处湘西山区,应当“坐山吃山”,搞工业出路不大。
也有人认为,武溪地区基础条件差,选址不合理,如果不顾客观条件硬要建设,肯定没有发展前途。
众说纷纭之下,县委县政府开展了为期三个月的大讨论,最终定调“泸溪县只有走工业化道路才是出路”。
当时的泸溪,经过半个世纪的工业发展,不缺技术源头、不缺产业工人,缺的是一个能把技术、人才、土地、行政审批等“拢在一块”的容器。
2007年,第一台挖掘机进场施工,一场大规模改造由此开始。
从结果来看,工业园区的建设成效是显著的。《武溪工业园志》记载,与2004年相比,2008年当地工业经济对GDP的贡献率由65%提升到了89%。
随后在2010年,武溪工业园被确定为湖南省首批“承接产业转移特色基地”,“工业立县”也进一步升级为“工业强县”。

▲泸溪锚定“工业强县”战略。
产业园区的建设,为企业提供了集聚化的环境和资源。2025年,泸溪高新区内的高性能铝基复合材料产业集群入选湖南省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实现湘西州“零的突破”。
走访中,多位受访者都将历届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工业发展,视为一项隐性保障。过去20余年,在湘西州率先举起工业旗帜的泸溪,先后扛过了亚洲金融危机、环保调控等一系列挑战,但从未改变路线。
“面向‘十五五’,我们将接续历届班子工业强县战略,把新型工业化作为核心抓手,一手推动锰锌钒银等传统产能提质增效,一手培育铝基复合材料、新能源及储能、生物医药等新赛道链条,重点攻坚铝基高性能复合材料产业集群跻身‘国家队’。”泸溪县委书记符家波说道。
用“软的”对冲“硬的”
境内“千山万壑、群峰壁立”的湘西州,曾因交通闭塞被称为“中国盲肠”。
即便在湘西,泸溪的交通条件依然靠后——仅有杭瑞高速在境内自东向西穿过,焦柳铁路只过境解放岩乡且设站有限,高铁和机场都得去吉首或怀化中转。
▲周颖 制图
唯一拿得出手的,或许是当地依托沅江打造的湘西州唯一通江达海的千吨级深水港口。水运成本虽仅为公路的十分之一,但时间也要多出数倍甚至十几倍。
能源成本同样不占优势。“单说工业电费,隔壁省每度就比我们便宜一毛多。”泸溪县发改局营商环境优化办主任李诗刚说道:“企业愿意留在泸溪,一个关键因素是营商环境。”
2024年,湘西州委改革办与泸溪县委改革办联合发布了一篇调研文章,认为泸溪“走出符合自身发展的工业化路子”的关键,在于一批有情怀的企业家、科技创新与营商环境优化。
这,就涉及区域经济学里一个重要命题:当“硬条件”难以改变时,“软条件”就是非常重要的可操作变量。
事实上,像泸溪这样的偏远山区县,企业家精神、创新环境、政府效能等等要素,就是能形成“比较优势”的领域。再比如,曾是湖南11个深度贫困县之一的泸溪,基础教育却出人意料地居全省前列、乃至全国闻名,其教育改革经验入选中国基础教育典型案例。
“逆境”也塑造了当地特殊的产业逻辑。“交通不便、远离市场”的区位特点,使泸溪更适合做技术密集、附加值高、运费敏感度低的细分产品。
铝粉产品就是如此——体积小、附加值高,运费在产品成本中占比低,远离消费市场的短板被弱化。

▲铝粉产品体积小,对运输成本不敏感。
因而,泸溪的产业集群最终走向“专精特新”,而非“规模扩张”。
泸溪县科工信局运行股股长石鑫补充道:“泸溪多数工业企业产值在5000万元到10亿元之间,但专精特新企业占规上企业的比重却接近60%,许多企业都有自己的‘独门绝技’。”
泸溪的故事里没有捷径。
一个基础设施相对落后、生产要素并不齐全的地方,靠着一种把“小事”做到全球领先的执着,也能像武侠小说里的小人物一样“逆天改命”。
它的启示或许就在于:对欠发达县域而言,真正的突围,不是补齐所有短板,而是找到那些自己能够改变、且边际回报最高的变量,然后坚持下去。
武侠里管这叫: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来源:红网
作者:杨怡晴 陈杰 陈星晓 周颖
编辑:王德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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