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进西南——刘、邓大军过泸溪
张静珊
地球上的每一条河流,自源头奔赴江海,或奔涌激荡,或缓流沉积,或冲刷侵蚀,无不孕育人类文明;沅江,便是其中一脉。
江水奔涌至中游一处名为“铁山”的河段,水流骤然湍急,这段沅水流域,人称“铁山河”。
在铁山河之畔,有一个渡口,车来人往、熙熙攘攘,但完成历史使命后,已随着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悄然隐于城市繁华之中,只有一方“铁山古渡”的牌子迎着风、顶着雨挺立在如今的白沙码头处。在古渡的记忆中,那个初冬发生的事情,才是其最深刻的红色记忆。
冬阳从高空倾洒下来,洒在“铁山古渡”的牌子上,洒在沅江清粼粼的水面上,荡漾的水波像无数闪着金光的眼睛,欣喜地看着这盛世的繁华。
水那边,山路的那头,耄耋之年的杨俊雄老人正凝眸望着天空,口中喃喃:“刘邓大军……二野……”原本浑浊的眼睛随着话语闪过光亮。
时间回到七十六年前的那一天,十五岁的少年正在山上放牛。突然,山下尘土尚未落定的湘川公路上,一队骑兵飞奔而来。“都是高头大马,速度比当时的汽车还要快。”现年九十一岁的杨爷爷声音中无不流露出对骑兵的钦佩。当这队骑兵来到江边时,只见江面宽阔,江水滔滔,农历十月的空气中沁着丝丝寒意,江水下暗流涌动、蓄势待发,仿佛要吞噬江面上的一切。骑兵首长双手叉腰,炯炯有神的目光掠过江面,对岸是一个名叫“白沙”的小渔村,村子里盘踞着匪首徐汉章手下的土匪,江对岸的渡口也已被土匪把守着,难以渡江。
“这条江里可有浅水区能涉江过去?”首长扭头问当地向导。在得到“没有”的回复后,首长蹙起了眉头,发现眼前这仅有的钢铁轮渡,正是这支威猛之师挺进大西南最关键的运载载体了。
首长和蔼地对向导说:“你回去吧,这里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大部队就要到了,叫乡亲们不要害怕,我们是老百姓的军队,是专门为老百姓打天下的。”
“这些骑兵是刘邓大军的先头部队,接下来,为了夺回渡口的主动权,这支部队分别在一处山头、一个山坳口以及山上的庵堂布置了三个火力点,武器有机关枪和小钢炮,三个火力点轮番开打。他们的枪炮不对着人打,因为他们知道土匪多是被逼为匪的,只是意在震慑盘踞白沙村的匪众。村内土匪听见异于寻常的枪炮声,四散逃逸。”
杨爷爷的眼睛望向那深邃的天空,记忆的深处又闪现一幕:“白沙村子里的土匪都跑了之后,这些解放军用望远镜搜索对岸,发现在岩坪村荒坡上的一个坟坑里还趴着几个土匪,解放军便向那里发射小钢炮。但他们不对着坟坑打,只是打在坡上,吓得那几个土匪赶紧往浦市那边跑了。他们真仁义呀!”
这支先头部队顺利进驻了白沙村子。
那个夜晚,满江星光。
也是那个夜晚,十五岁的少年骑在村口的树枝上,夜深了还舍不得回家。一颗红色的种子已然在少年的心中悄悄种下。
第二天早晨,当村子里的乡亲们打开门时,只见他们村子的空地上、那条通往沅陵的道路上,都是解放军,还有很多女兵,也有小孩,这些小孩都是革命后代。解放军有的席地而坐,有的头枕着背包躺着,有的正在擦着枪支……他们的脸上写满长途行军后的疲惫,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坚定和刚毅。
“他们宁愿挨冷受冻,也不打扰我们老百姓。”杨爷爷的语气中有着对这支爱民之师的称赞,但更多的是对他们的心疼。
而彼时的铁山渡口,肩负着解放大西南重任的解放军正通过轮渡,一批又一批的安全抵达对岸。轮渡机械的轰鸣声打破了往日江面的沉寂,船头与江岸碰撞发出的“咚咚”巨响,宛如钢铁洪流奔腾向前的阵阵涛声,又似闪电划破天际后的鼓点,催人奋进。邓小平同志和刘伯承同志伫立在铁山渡口,睿智的目光注视着江面上的钢铁轮渡,凝重的神情里有着他们对战略安排的深思熟虑,也展现着对“大迂回、大包围”战略的胸有成竹。
初冬的暖阳照在山岗上,照在刘邓大军行进的山道上,也照在杨爷爷的身上。杨爷爷回想着往事,脸上的皱纹层层绽开,笑得乐开了花。“一批又一批的刘邓大军坐着轮渡到了对岸,还没过去的解放军,有的给老百姓家里送粮食,有的就到老百姓的家里唱起了歌,跳起了舞,老百姓再也不怕解放军了。有个首长还拍着我的肩膀,叮嘱我以后要读书,我就是从那时开始想要识字的。”古渡之畔的军民鱼水之情,杨爷爷清晰地记得,古渡又怎能忘记?
“轮渡日夜不停地送刘邓大军过渡,连续运送了好多天。”当最后一船解放军登船后,前来送别的乡亲们不断挥着手与之告别,有的还悄悄抹起了眼泪。十五岁的少年看着那个挺立在船头向乡亲们挥手的解放军,看着他帽檐上熠熠生辉的五角星,清澈的眼睛变得更加明亮了。
古渡的记忆中,还有刘邓首长神情庄重地端坐在武溪镇省心楼的办公桌前,楼内灯火彻夜未熄。六天六夜,不过历史长河中的弹指一挥间,可这七天,在这座旧楼里,刘邓首长一边擘画着大西南的挺进计划,一边关注着地方民生,整编队伍,调集物资,恰似胸中自有丘壑,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而今,古渡旁,再也没有了老船工的吆喝声,再也没有了轮渡机械的轰鸣声;而今,五强溪水电站的碧波淹没了古渡,铁山河大桥如钢铁巨龙横卧在江面上,省心楼旧址每天传来琅琅读书声,当年另一处承载着运输重任的能滩吊桥,仍然顽强地挺立在武水之畔;而今,当年那个放着牛、看着刘邓大军从古渡过江的少年,虽已白发苍苍,却仍然精神矍铄。
号角声声早已远去,历史的天空却依然闪耀着无数的星星,而其中最璀璨的那颗,便是杨俊雄老人记忆中关于刘邓大军过古渡的往事。
沅水,它日夜不停地流淌着,似在低吟浅唱着一首岁月之歌;古渡牌子,它静静地立着,不论春花被风雨凋零,不论秋叶被冬雪覆盖,不论沧海变桑田。那支勇猛之师,那支文明之师,那支爱民仁义之师,那份红色记忆,连同当年那个十五岁的俊朗少年,始终根植于此,成为一抹永远不会褪色的中国红!
来源:泸溪县文联公众号
编辑:唐宏萧